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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木成林有聲小說下載

發布時間: 2023-06-09 16:22:23

Ⅰ 「第七條獵狗」「狼王夢」「小戰馬」「紅脖子」「荒野的呼喚」「海狼」「孤島野犬」「赤鳥」手機電子書下

荒野的呼喚》中篇小說。傑克•倫敦著。作於1903年。小說描寫了一隻名叫巴克的大狗被盜賣到阿拉斯加干苦工,勞動極為繁重,環境極為艱險。狗隊每天拉雪橇在雪地上行走40英里,而每隻狗所得到的食物是根本吃不飽的一磅半魚干。狗統統被累倒拖垮後就被主人賣掉,來榨取最後一滴油水。棍棒象徵的是統治它們的權力,巴克的第一課就是「棍棒教育」。巴克忍受了各種虐待,在極為惡劣的環境下,鼓足勇氣,練成吃苦的精神,比其它狗更機敏、更勇猛,最後和史皮茲爭奪強者地位,結果史皮茲被咬倒,巴克成為生存斗爭的勝利者。在巴克的內心,時常涌動著一種原始的返祖現象,野性的力量在呼喚著他,最後他回到狼群中。這不說明它的退化,而說明它要在更加直接地進行生存競爭的地方,證明自己是強者。最後巴克也確實以勇猛和聰明,贏得狼群的領袖地位。小說文字流暢,簡潔明快,一氣呵成,顯示語言內在的力量,自發的美感和粗獷有力的節奏,在創作上又結合神話懸念,使小說更富有吸引力。
作者風采:傑克•倫敦(1876-1916)美國作家。出生於加利福尼亞州的舊金山。父親是破產的農民,自幼就以出賣體力為生,讀報、卸貨等。曾一度進入大學學習。他寫了19部長篇小說,150篇短篇小說和故事,3部劇本,以及論文、特寫等。他的成名之作是1900至1902年發表的《狼的兒子》等3部短篇小說集。兩部描寫動物的小說《荒野的呼喚》、《白牙》被認為是卓越的作品。1905年至1910年間創作了一些優秀的現實主義小說,如《鐵蹄》、《馬丁•伊登》等。到後期,他逐漸脫離社會斗爭,追求個人享受。1913以後,他因經濟上的挫折和家庭糾紛,精神受到嚴重打擊,經常酗酒,1916年11月22日服毒自殺。
故事發生在一條叫巴克的狼狗,它原是一家富有家庭的愛犬。由於狗命升值,被貪心的傭人拐走賣給狗販,輾轉被賣到西雅圖。男主角桑頓先生由於接受了美國郵電局的僱傭,專程運途郵件,用雪橇翻山越嶺往尋金者密集的城鎮,買了狼犬巴克同行,於是整個人與狗相依為命、與大自然、與惡人、印第安人相抗衡的動人故事發生了,處處令人動容,狗明星巴克的演技令人嘆為觀止。桑頓送到郵件後,他不願與尋金者為伍,以砍伐木材為生,經幾波折,最後還是經不住誘惑去印第安人的黃金窟「黃月亮」。在一次印第安人襲擊中,桑頓被殺死。狼犬巴克最終回歸大自然,成為狼群的首領。
第一章 命運的轉折
遭人暗算
很遺憾布克從不會讀報紙,要不然,它也就不會碰到那麼多麻煩了。
近來,去往北極探險的人們發現了一種黃色的貴重金屬。
船運和貨運公司的人們立即把這令人振奮的消息大肆地刊登在報紙上,令整個歐洲都沸沸揚揚。
於是,成千上萬的人懷著發財的夢想,一批又一批地湧向了北極地區。
在那隻有冰和雪構成的世界裡,雪撬就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而雪橇這種東西需要體魄健壯的狗— — 既能當苦役,又能忍受得了冰寒。
於是,沿著太平洋海岸,從布潔得灣到聖地亞哥港,所有體格強壯、長毛耐寒的狗,都受到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威脅。
布克住在位於聖.克拉拉山谷的一個漂亮的庄園里,他是米勒法官家的一條狼犬。
庄園位於大馬路邊,院子里許多高大濃密的綠樹隱隱約約遮掩著米勒法官的大宅,圍牆的四周是寬敞涼爽的走廓。
幾條鋪著小石子的車道,彎彎曲曲地繞過廣闊的草坪,從恰似重雲疊霧的樹蔭底下穿過。
宅子的後面比前面還寬敞,簡直是一眼望不到頭。
右邊是好幾間大馬廄,十多個馬夫正在那裡忙忙碌碌地照
料著那些又高又肥的馬匹。
左邊是一排排爬滿紫藤的傭人房,還有許許多多整整齊齊排列著的望不到盡頭的倉庫。
中間是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牧場和葡萄棚草莓地。
角落處還有一口深井和噴水機,旁邊的終日清澈的水泥大游泳池是米勒法官孩子們跳水、乘涼的地方。
這就是布克所統治的領地,它在這里度過了四年美好的時光。
當然,這座大庄園里除了布克之外,還有別的狗。不過,它們根本算不了什麼。它們成天無所事事,要麼擁擠在狗窩里,要麼就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另外還有一群專捉狐狸的狐狸狗,足足有二十來條。
每當足不出戶的日本狗土茨和墨西哥狗伊莎貝爾,在一大邦女僕們的掃把和拖布的武裝掩護下,從窗口把頭探出來,偷偷地四處張望時,它們便成群結隊地跑過來,惡狠狠地沖著它倆叫,直到它倆發出受了驚嚇的汪汪聲,才得意洋洋地走開。
布克的父親是一條體格魁梧的聖伯納狗,母親是蘇格蘭牧羊犬。它受母親的影響,只有一百四十磅的體重,但它又受父親的影響,儀表堂堂。
它這種優良血統和矯健的體格以及庄園里普遍的尊重而產生的威嚴,使它具有了貴族的氣質。
不但如此,它還是一條有理想、有抱負的狗。它希望有一天能繼承父親的事業,隨侍在法官左右,成為法官形影不離的夥伴。
從嗷嗷待哺到逐漸成長的四年來,它在法官家過的是悠閑、富足的貴族生活。
不過,雖然如此,它並沒有讓自己變成一條好吃懶做的狗,
相反,它一刻也閑不住,尤其愛好運動。
打獵、游戲和其他有趣的戶外運動,不僅減去了它身上多餘的脂肪,也磨練了它的筋骨,使它常年精神振奮,奔跑時更有貓的敏捷和豹的迅速。
由於布克擁有一副健壯的體格和敏捷的身手,使得它不免有些自命不凡,常常得意洋洋地在這里巡巡,到那裡聞聞,以王者自稱,把整個庄園都放在它的管轄之內。
那些經常無禮取鬧的狐狸狗雖然狗多勢眾,但也不敢在布克面前撒野;至於土茨和伊莎貝爾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布克在法官一家的生活中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它有時和法官的兒子們一起扎進游泳池裡,陪著他們比賽游泳,或者出去打獵。
在清晨或黃昏,它也常以白馬王子的身分,伴護著法官的女兒散步。冬日的夜晚,在熊熊的爐火旁,它就像老朋友一樣,伏卧在法官的腳邊,陪著法官看書。
在夏天的午後,它還會讓法官的小孫子騎到它的背上,馱著他們到處爬,或者陪他們在草地上玩皮球、打滾,而且寸步不離地照看著他們以免到馬房邊的噴水井去做異想天開的冒險,或者發生其他什麼危險。
這就是到一八九七年秋天為止,布克的生活情況。
就在這時候,由於柯勒大克發現金礦,引起了無數人瘋狂的淘金熱,冰天雪地的北極隨即成了人們嚮往之地。
布克經常幫法官拿報紙,但是它從來不看,也看不懂。
而且,它做夢也沒想到那個法官莊園里的園丁助手莫紐爾其實是一個不值得信賴的人。
因此當莫紐爾逗著它,並對它說:
「走!咱們一起散步去。」 它毫不猶豫地搖了搖尾巴,高興地跟著去了。
莫紐爾有個不好的嗜好,即賭博,而且還深信賭久必勝的法則,於是註定他賭運不佳,一輸再輸,終於欠下了一屁股債。
用園丁助手那微薄的工資,要養活老婆和幾個孩子已經很吃力了,哪裡還有什麼多餘的錢還債呢?於是他便心生歹念,打起布克的主意來。
那是一個大家都十分忙碌的晚上,法官去參加葡萄種植業協會會議,孩子們則忙於建立一個運動俱樂部。
於是狡猾的莫紐爾瞅准了這個機會,偷偷帶著布克穿過牧場,往一個叫做校園公園的火車站走,沒人看見他們出去。
車站有個陌生的男人好像在等他們,一見到他們走近,便立刻迎上來,和莫紐爾竊竊私語起來,並不時發出銅板的叮當聲。
「你得把它捆牢了才能交給我!」
那個陌生的男人綳著臉,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莫紐爾二話不說,就拿出一條粗繩套在了布克脖子上的項圈下面,又結實地纏了兩圈,並說:「只要你一拉這個,就能擺布它了。」
那個陌生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從莫紐爾手中接過了繩子。
布克從來沒有在脖子上被套過粗繩子,這種感覺新鮮極了,所以布克毫無反抗地,甚至有些矜持地接受了。
它的貴族道德使它覺得不應該隨便懷疑熟識的人,而且還以為應該服從它所望塵莫及的人類的智慧。
然而它不明白的是莫紐爾為什麼把繩子交給那個陌生人,這使它非常不愉快。
而那張陌生、兇狠的面孔居然對它猙獰地笑起來,同時猛地用力拉他手上的繩子。
逼緊的繩子勒住了它的脖子,使它幾乎透不過氣來。
這個舉動令它十分吃驚,這頓時激起了它的憤怒,於是向那個人直撲過去。可是,繩子反而毫不留情地越來越緊。
布克瘋狂地掙扎著,長長的舌頭露在外面,寬厚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不定,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在它的腦海里,自它出生以來,從來沒有人對它如此殘暴無禮過,連法官也從來不曾打罵過它。像這樣的奇恥大辱還是第一次碰到,它也第一次如此暴跳如雷。
漸漸,它沒有了力氣,眼前一片黑暗。
當火車駛進站,莫紐爾和那個陌生人一起把它扔進行李車廂的時候,它已經失去知覺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前駛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它慢慢恢復了知覺,它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全身都酸痛,尤其是喉嚨,它覺得渴得要死。
這時它才發現自己躺著的木板正一左一右地顛來顛去。
直到火車頭發出了粗嗄的汽備聲,它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因為它以前經常和法官一起乘火車外出旅行,坐在行李廂內的感覺,它是非常熟悉的。
可是,它好像不是跟法官去旅遊,它怎麼會在火車上呢?
當它睜開雙眼看到那張可恨的臉孔時,它立即想起了一切,於是怒不可遏地吼了起來。
那個人一看布克發怒,便跳起來要勒住布克的脖子。
但是,布克早已閃電般地沖過去狠狠地咬住了那個人的手,死也不肯放鬆,直到它的意識再度模糊為止。」嘿!它瘋了!」
那個人一邊把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用手帕包紮起來,一邊向聽到呼叫聲,跑過來救他的列車員說:「我在幫我的
老闆把它送到舊金山去,據說那兒有個很不錯的狗醫,可以治好它的病呢!」
籠子與棒子
在舊金山海灘一家飯店的小屋子裡,那個陌生的男人極其狼狽地和飯店老闆交涉。
他那受傷的手盡管用手帕包紮了,但還是血痕累累,而他腿右邊的褲腿從膝蓋以下也都被撕破了。
「我只拿五十塊!」
他向飯店老闆牢騷滿腹地說:「以後就是給我一千塊現金,我也不幹了。簡直倒霉透了!」「另外那個傢伙要了多少?」飯店老闆問道。
「整整一百塊!我敢發誓,一點兒都不少。」
「這么說,就是一百五十塊嘍!」
飯店老闆盤算了一下說:
「不過,它確實值這個價錢。」這個騙子解開沾滿了血的手帕後,指著他那不成樣子的手指說:
「說不定會得狂犬病呢!」
「活該!算你倒霉!」
飯店老闆哈哈大笑。接著,他又對那個男人說:
「來吧,在你還沒有走的時候,再幫我一把!」
於是,兩個人一塊兒把布克拖進籠子里。
布克的脖子被勒得快要窒息了,喉嚨和舌頭都疼得要死。
它神志不清,但是,滿腔的怒火使它還是盡一切力量來抵抗他們。
盡管布克努力地反抗他們,然而,它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暈過去,直到雙方都精疲力盡為止。
趁布克昏迷不醒,他們把布克脖子上的銅圈給挫開了,繩子也解去了。
最後,他們把它塞進一個窗小的木籠子里。它又餓又渴,可憐地躺在籠子里,熬過了漫漫長夜。
它怎麼也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為什麼要把它關在這個小籠子里?
它滿心的恥辱和憤怒,卻總也揣磨不透,只感覺不妙,似乎有什麼災難要臨頭了。
好多次,在半夢半醒中,它聽到屋子的門被推開的聲音,每次它都誤以為是法官來救它了,於是騰地跳了起來。此時此刻它多麼希望法官出現在它的面前啊!
但是,它每次看到的都是飯店老闆那張胖得像腫了似的臉。他總是拿著一根小蠟燭,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偷窺它的動靜。
布克本來因興奮涌到喉嚨里的歡叫,立即變成兇狠的狂吠。
第二天早晨,又進來了四個男人。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賊眉鼠眼,粗聲粗氣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於是布克隔著木籠子對著他們狂吠不已。
他們一邊大笑,一邊用棍子戳它,氣得布克一口咬住那根棍子不放。
然而,布克發現其實是他們在耍弄它,尋它開心。因此,又慍怒地躺下來,任憑他們把木籠子抬進一輛貨車里。
後來的幾天中,木籠被無數人抬來抬去,最後被抬到一列快車車廂里。
布克躺在木籠子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一雙手轉到另一雙手,卻毫無辦法。
它被他們弄得暈頭轉向,但是,它心裡非常清楚,它已經
離家愈來愈遠了。
快車尖嘯長鳴,不停地跑,一連跑了兩天兩夜。在這段時間里,他們既不給布克吃東西,也沒有給它水喝。
在極端氣憤之下,布克一律用狂吼對待所有來看它的送貨人。
那些人看布克這么怒氣沖沖,便報復它、嘲笑它。
有的人像個可惡的野狗,低聲汪汪叫,有的人又學貓咪咪地叫喚,又有的人又撲騰著胳膊學公雞喔喔鳴叫。
布克也知道這種狂叫很荒唐、無聊,但是,那些人的戲弄嚴重傷害了它的自尊,它又生氣又難過。
經過一陣陣喊叫,它的喉嚨越來越干,連舌頭也脹痛了。
它倒不在乎肚子餓,但是,乾渴的感覺使它難受得近乎發狂。
不過,稍感安慰的是,原來在它脖子上的粗繩已經解除了。
布克心想,曾經讓那些人控制自己的繩子既然已經拿開了,它一定要給那些人一點顏色看看。而且,它是絕對不會再讓他們把繩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的。
兩天兩夜的折磨和煎熬,使它已經怒火中燒,堆積在一起的仇恨一觸即發。它只等待任何一個可以的機會。
如今,它整個變了樣,眼睛充滿著憤怒的血絲,猶如一個兇殘的惡魔。如此大的改變,恐怕連法官本人也認不出它來了。
因此,當那些送貨人在西雅圖車站把它抬下火車的時候,都大大地舒了一口氣,終於擺脫了面臨危險的緊張感。
接著,來了四個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木籠子抬到一輛貨車上,載著它又跑了一段時間。
等車停下來後,他們再把木籠子抬到一個由高牆圍著的小小後院里。
隨後,從屋裡走出來一個穿著紅色襯衫的強壯男人,他在車夫遞給他的本子上簽了字後,一面把本子遞給車夫,一面望著布克陰險地笑了一下,接著就拿出了一把小斧頭和一根木棒來。
「你不會是現在就要把它放出來吧?」車夫不無擔心地問。
「就是現在!」
那人一面回答,一面拿起斧頭竟直朝木籠子劈了下去。
剛剛抬籠子進來的那四個男人一看,迅速散開,全都跳到牆頭上,一個個繞有興致地高高在上,准備觀看一場精彩的表演。
布克盯住那個穿紅色襯衫的男子手上的斧頭,它立刻沖向斧頭落下的地方去。
這個籠子它已經待夠了,再待下去,它真的會瘋了的。
它拚命地咬著、撞著那些碎裂的木條,即使是撞得頭破血流,它也不在乎。
「來吧!你這個惡魔的化身!」
那個人把籠子弄開了一個小洞之後喊道。同時丟下了斧頭,右手換上早已准備好的棒子。
布克毛發豎直,口吐白沫,血紅的眼睛噴射出狂亂的光芒,准備撲上去,看上去真象一個紅眼的魔王。
它帶著聚積了兩天兩夜的怒火,竄出籠子向那個穿紅色襯衫的男人猛撲過去。
眼看布克的大嘴就要狠狠地咬上一口的時候,卻橫空飛來一擊,擊落了它。
此後,它又進攻了十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挨上棍子狠狠的打擊,倒在地上喘著粗氣。
休息片刻後,它聚積全身的力量兇猛地沖了上去。
而那個人卻不慌不忙地,狠狠地在它頭上來了無比嚴重的一擊。
布克立即縮成一團,載倒在地上,完全暈了過去。
「哇!不愧是一個馴狗高手。」
坐在牆頭上圍觀的其中一個人熱烈地鼓掌,興奮地大聲嚷了起來。」他還能馴馬呢!」
車夫看完熱鬧,邊說邊坐上他的馬車,策馬走了。
後來,布克逐漸恢復了知覺,但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全身軟得像個橡皮堆。布克躺在原地,眼睛直瞪著那個穿紅色襯衫的男人。
「布克,很不錯的一個名字。」
那個人看著飯店老闆托來的信,自言自語道。
「好了,布克,我的兄弟!」
他用親切的聲音接著說:
「我們的打鬧到此結束。現在你要明白你的處境,也要清楚我的身分。只要你乖乖地聽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否則,我會打得你全身骨頭都散架的,明白嗎?」
那個人一邊說,一邊拍拍布克的頭。布克被他狠狠地揍了一通的頭經他的手一碰,毛發還是不由自主地全都倒豎起來,但是,它已經無力反抗了。
那個人見它不再反抗,便拿水給它喝,它立即一口接一口,兩三下全喝光了。後來那個人又給它扔了幾塊肉,布克狼吞虎咽地全都吃了下去。
它心裡清楚自己是被棒子擊敗了,但是,這並不表示自己已經完全垮了。
經過這次慘痛的教訓,它明白了面對拿著棒子的人,它是根本沒有勝利的機會的。布克學到了這個教訓後,一生都沒有
忘記,也不敢忘記。
布克又在籠子里待了好多天。在這些日子裡,陸續來了一些別的狗,有的是和布克一樣被在籠子里抬進來的,有的則是用繩子牽進來的。
這些狗有的服服帖帖,溫順得很,而大部分的狗和布克當初來時一樣狂怒咆哮。然而,最後,它們也都不得不屈從在那個穿紅色襯衫的男人的棒子之下。
新的主人和同伴
最近,不時有陌生人來和穿紅色襯衫的男人談話。他們一邊談,一邊望著關在籠子里的狗一一品頭論足。隨後,就是一疊鈔票從一隻手轉到另外一隻手,接著那些陌生人便牽走了一條或者好幾條的狗。
那些被帶走的狗再也沒有回來,布克忐忑不安地過著每一天。因此,當那些陌生人從它前面走過,沒有選中它的時候,它就感到非常高興,那是一種倖免於難的感覺。
然而,好景不長,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天,來了一個身材矮小干癟的男人,他說的英語簡直糟糕透了。
「老天!」
當他的目光落到布克身上的時候,他興奮地得大喊了起來,說:
「這不是一條絕頂的好貨嗎?出個價吧!」
「就三百,算我白送你!」
穿紅色襯衣的男人馬上回答。接著又說:
「難得能碰上這么一條。巴羅特,你花的又是國家的錢,還猶豫什麼呢?」
巴羅特的嘴角禁不住內心喜悅,抖動了一下。他暗自想,現在正逢淘金熱,狗成了供不應求的貨,狗價自然直線上升了。
其實,他心裡非常清楚,像布克這樣的一條好狗,他開的價不算太貴,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連這個價都搶了呢。
加拿大政府為了運送公文書信,特意買狗來拉雪橇。但他
們不願意花太多的錢,當然,更不希望耽誤了急件。
不過,巴羅特是個內行,他一眼看到布克時就知道這狗非同尋常,是萬里挑一的好狗,雖然它此刻關在籠子里有些無精打彩。
過一會兒,布克便看到那個瘦子掏出了錢。然後,它和柯利— — 一隻溫順的紐芬蘭狗,一塊兒被那個瘦小的男人帶走了。
布克一點兒也沒覺得奇怪。早在那個男人看自己的眼睛發亮的時候,就知道了這一點。
在華納號甲板上,它和柯利望著漸漸遠去的西雅圖。布克怎麼也沒想到,這是它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溫暖的南方了。
後來,布克和柯利一起帶進甲板下面的船艙里。巴羅特把它們交給他的朋友,一個名叫法蘭西的黑臉大個子。
對布克來說,這兩個新的主人屬於和法官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類型。雖然布克對他們沒有對當官那樣深的愛,但是,卻心底里敬重他們。
他們做事沉著穩重,而且決不偏心,他們是個非常正直的人。布克還覺得,他們對狗的心思非常清楚,絕對不會輕易上它們的當。
布克在華納號的船艙里還看到了另外兩只狗。
其中一條雪白大狗叫做史皮茲,它是由一個捕鯨船船長從斯匹次群島上帶出來的,後來曾跟隨一個地質勘探隊,到加拿大的西北荒原去探過險。
它是個笑裡藏刀、虛偽陰險的壞傢伙。就在第一次一塊兒吃飯的時候,它就直視著布克,嬉皮笑臉地把布克的食物搶走了。
那個時候,布克立即跳起來去教訓它。然而,法蘭夏手中的鞭子,已率先公正地打在了史皮茲身上。布克雖然消除了心
中的一股憤恨,但是地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它只取回了一些骨頭而已。不過經過這一次的事件後,布克對法蘭夏另眼相看了。
另外一隻叫做德夫,是一個氣質憂郁,又有些乘僻的傢伙。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對一切事情都淡漠,並且喜歡獨來獨往。它曾經向柯利明確表示,不要去招惹它,否則它就不客氣。
它像個麻木的老農夫,任何事都引不起它的激情。當華納號穿過夏洛地皇後海峽的時候,突然左右搖晃,顛簸得厲害,布克和柯利嚇得牙齒格格響個不停,而它卻像沒有感覺一樣,緩緩抬起頭來,瞥了它們一眼,然後打了個呵欠,又繼續睡它的覺。
華納號夜以繼日地往前行駛。茫茫海上的布克無法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但是它明顯感到氣候越來越冷了。
一天早上,螺旋漿終於安靜了下來。船上充滿了興奮和激動,並且開始忙碌起來。
布克和其他的狗都感覺到,它們的生活即將要展現出新的面貌了。
法蘭夏一一把它們用皮帶系好後,帶它們上了岸。
迎面撲來冷空氣,讓布克不禁精神抖擻起來。當它一腳踏在地面的時候,它的腳立即陷進了那個柔軟得像沙灘一樣的白色的東西里。
它驚恐萬分地跳了起來。布克還發現空中也有很多白色東西紛紛地從天上飄下來,並且落在它身上。它抖了抖身子,試著把它抖下來,但是,又落了好多。
接著,它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再用舌頭舔了舔。那東西冰涼冰涼的,舔它一下,立刻就沒有了。這可把它弄迷糊了,它試了一次又一次,但結果還是一樣。
站在一旁圍觀的人們,忍不住哈哈大笑,讓它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它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畢竟自它出生以來第一次來到這寒冷的北方。
荒野的呼喚 荒野的呼喚 (又名《野性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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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寨老獵人召盤巴在四十餘年闖盪山林的生涯中,前後共養過七條獵狗。第一條獵狗腿長得太短,攆山追不到麂子,被牽到街子上賣掉了;第二條獵狗剛滿五歲就胖得像頭豬;第三條獵狗長得笨頭笨腦,第一次狩獵時被豹子咬死;第四條獵狗是母的,長大後被一條公狗拐走了;第五條獵狗滿身疥瘡;第六條獵狗糊里糊塗踩上獵人鋪設的鐵夾子。一個獵人,得不到一條稱心如意的獵狗,就像騎兵沒有匹好馬一樣。召盤巴常常為此唉聲嘆氣。

三年前,召盤巴六十大壽時,曼崗哨卡的唐連長作為賀禮送給他一條軍犬生出來的小狗。三年來,召盤巴情願自己頓頓素菜淡飯,也要讓這第七條獵狗餐餐沾著葷腥。在他的精心撫養下,小狗長大了,背部金黃的毛色間,嵌著兩條對稱的淺黑花紋,身材有小牛犢那麼大,腰肢纖細,十分威武漂亮。它不愧是軍犬的後裔,攆山快如風,狩獵猛如虎。有一次,一隻禿鷲俯沖到院子里捉雞,它從花叢中猛躥上去,一口咬斷了禿鷲的翅膀。召盤巴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赤利(傣族傳說中會飛的寶刀)。

獵人愛好狗,召盤巴把赤利看作是自己掌上的第二顆明珠。第一顆明珠當然是他七歲的孫子艾蘇蘇。召盤巴空閑時喜歡帶著赤利串老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三杯糯米酒下肚,他就會炫耀說:「有了赤利,也不枉我做了一輩子獵手。嘿,你們就是一把珍珠、一籮黃金也休想從我手中換走它。」說著,就用臉頰在狗耳朵上親撫一陣。

可是傣歷一四三三年(即公元一九八○年)潑水節那天清晨,召盤巴不像往年那樣抱著艾蘇蘇,帶著赤利到瀾滄江邊去看劃龍船、放高升、跳依拉賀(傣族民間一種隨歌而舞的歡慶形式),而是用一根野山藤,把赤利拴在院內的一棵擯榔樹下,旁邊用三塊石頭支成一個灶,燒開滿滿一鍋水。然後,他從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慢慢向赤利走去。

赤利搖著尾巴,伸出舌頭,要來舔召盤巴的褲腿。召盤巴突然舉起木棍,兜頭一擊;赤利敏捷地一閃,木棍在地上砸出個小坑。赤利驚慌地躲到按榔樹背後,委屈地嗚嗚叫著。

召盤巴紫銅色的臉膛泛出青白,沖上一步,又高高掄起木棍。正在這時,竹樓里奔出一個拖鼻涕的小孩,左手握著一柄小刀,右手攥著一隻削了一半的酸多依果,撲到召盤巴懷里,嚷道:「爺爺,您別打赤利,它是我的好朋友。」

召盤巴收起木棍,一雙被魚尾紋包裹住的老眼裡淚水在打轉;他摩挲著艾蘇蘇柔軟的頭發說:「孩子,它不是你的朋友。它是孽障,是不吉利的畜生。爺爺要親手打死它,剝皮剔骨,中午給你吃狗肉。」

說著,他把艾蘇蘇抱到竹樓底下的木堆上坐著,返身又舞著木棍逼向赤利……

昨天傍晚,召盤巴背著火葯槍,帶著赤利,鑽進寨子後面的大黑山,想逮只竹鼠,或者挖只穿山甲,好在潑水節改善生活。膛過一條清亮的小溪,在一片茂密的樹林里,赤利突然興奮地豎起耳朵,咬著他的衣襟往前拖。赤利十分聰明,遇到獵物不像一般草狗那樣狂吠亂叫,為自己壯膽,嚇走獵物;它會無聲無息地咬著主人衣襟報警。果然,召盤巴撩開幾片象耳朵葉,瞧見前面十多步遠那蓬鳳尾竹下,有一頭雄壯的長鬃野豬,起碼有四五百斤重,正用兩柄獠牙掘鮮嫩的竹筍。按理說,單身獵人碰到猛獸都盡量避開的。特別是孤豬,十分兇猛,稱為「頭豬、二虎、三熊」。但召盤巴仗著自己四十餘年的打獵經驗和勇猛無比的赤利,膽子變得斗大,卸下火葯槍,塞好火絨,瞄準野豬的耳根就是一槍。「轟」的一聲巨響,一縷輕煙消散後,召盤巴發現,鉛彈並沒有鑽進野豬的腦袋,偏了一點,打在它的頭頸里;污黑的血順著野豬的脖子流成一條小河。召盤巴知道不妙,趕緊躲到一棵冬瓜樹背後,從褲腰間解下火葯葫蘆,急忙往槍管里填火葯和鉛彈。但已經來不及了。那頭受傷的野豬抬起頭來,憤怒地嚎叫一聲,發瘋似的撅著豬牙向召盤巴迅速兇猛地撲過來。

赤利在後面「汪汪汪」狂吠,召盤巴連叫數聲:「赤利,上!上!」他想赤利只要沖上去咬住野豬的後腿,糾纏幾分鍾,自己就可以填好火葯槍,穩穩當當地把這頭該死的野豬送回西天。但他很快失望了,赤利不但沒有沖上來救主人,一會兒竟連吠聲也停止了,也許夾著尾巴逃進草窠了吧。他來不及回頭望望赤利,野豬已經撲到跟前,一口把碗粗的冬瓜樹攔腰咬斷。召盤巴只得丟掉火葯槍,繞著大樹躲開野豬的猛撲。但畢竟年歲不饒人,他腰腿不像年輕時那般利索了,繞到一棵大榕樹前,一腳踩在光溜溜的青苔上,摔了一跤。等他艱難地爬起來,那頭橫沖直撞的野豬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勾著頭,雙腿一蹦,脖子上的長鬃毛一根根豎起來,倏地躥上來。召盤巴來不及躲閃,只好一曲膝蓋從斜里撲卧在地。這一招兒,非常危險,就算野豬撲了個空,撞在大榕樹上掉下來,也要把他壓個半死;只聽見頭上 「咔嚓」一聲巨響,他閉著眼睛,可是,野豬竟沒有壓在他身上。他慢慢睜開眼睛回頭一望,阿羅,真是老天有眼,保佑他大難不死。原來大榕樹兩根粗壯的氣根間有一條狹窄的縫隙,野豬正好對著這里撲,用力過猛,前半身穿過縫隙,被攔腰卡住,四肢騰空亂舞,嚎叫不絕;獨木成林的大榕樹被震得籟籟發抖,落下滿地綠葉。召盤巴不敢怠慢,連忙撿起火葯槍,填好火葯,把槍筒塞進野豬的嘴巴連補了三槍,野豬垂下獠牙,不動彈了。

召盤巴望著死去的野豬,渾身像喝醉了酒一樣軟綿綿的,直冒虛汗。就在這時,赤利狂叫著,從草窠里鑽出來,向卡在榕樹氣根縫隙里的死豬撲躍著,廝咬著。召盤巴從來沒有感到這樣惡心過,想不到獵狗也有怕死鬼和無賴。要不是火葯葫蘆倒空了,他當場就會打得它狗頭開花……

召盤巴舞著木棍逼向赤利,它東躲西閃,流著淚嗚嗚求饒。

艾蘇蘇從三歲起就每天和赤利廝混在一起。赤利會為他在樹林里找到野雉窩,撿到很多蛋;赤利會為他在和小夥伴打狗仗時爭到冠軍;赤利會在他捉迷藏時幫他輕而易舉地找到「敵人」。有一次,他到瀾滄江里游泳,被一個漩渦捲住,眼看就要沉到江底,他高叫一聲:「赤利!」赤利便奮不顧身地從岸上躍人江心,游到他面前,他揪住狗尾巴才游上岸的。爺爺要打死赤利,艾蘇蘇傷心極了,也忍不住嚶嚶哭起來。

召盤巴的怒火燒得更凶,掄起棍子沒頭沒腦朝赤利砸來;赤利盡管躲閃靈敏,無奈脖子上系著野山藤,只能圍著棋榔樹打轉,不一會兒身上便重重挨了兩棍,疼得它齜牙咧嘴怪叫起來。野山藤纏在擯榔樹上,隨著赤利打轉而越纏越短,它終於緊緊貼在擯榔樹幹上不能動彈了。召盤巴瞅准這個機會,一個箭步沖上來,舉起棍子對准赤利的鼻樑骨砸去。這時赤利如果縱身一躍,可以一口咬穿召盤巴的手腕,但它沒有那樣做,而是一偏腦袋,待木棍擦著耳朵落地時,一口咬住木棍不放。

召盤巴攥住木棍拚命拖,赤利咬緊木棍拚命拉。不一會兒,召盤巴禿頂腦門上,布滿了汗珠,累得氣喘吁吁。他一發狠,丟下木棍罵道:「你這條沒有良心的畜生,我讓你嘗嘗火葯槍的滋味。」說著,顫巍巍地向竹樓走去。

赤利平時見過寨子里有人殺狗吃,也是把狗拴在樹上,旁邊支一口鐵鍋燒開水;它明白今天大禍臨頭了。它獸性大發,狂蹦亂跳,想掙斷脖子上的野山藤。但野山藤比尼龍繩還堅韌,怎麼也掙不斷。它悲哀地呻吟著,求救的眼光射在艾蘇蘇的身上。

艾蘇蘇蒙矓淚眼看著爺爺走回竹樓,趕緊飛奔到按榔樹下,用削酸多依果的那柄小刀,用力割斷野山藤;匆忙間,把左手大拇指甲削掉了一塊,鮮血滴在赤利的厚厚的嘴唇上。

赤利自由了,它搖搖腦袋,溫順地在艾蘇蘇的身上舔著,吻著。艾蘇蘇也摟著赤利的頭頸親著。這時,竹樓術梯咯吱咯吱響了,召盤巴抬著火葯槍邁出竹樓。艾蘇蘇連忙把赤利一推,高呼一聲:「快逃!」

赤利後退了兩步,戀戀不舍地最後望了一眼召盤巴和艾蘇蘇,急遽地一轉身,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縱身一躍,躍過兩米高用葉子花築成的籬笆牆,向大黑山飛奔而去。

奼紫嫣紅的葉子花瓣紛紛揚揚撒落一地。

大黑山屬於自然保護區,上千年的大榕樹吊下許多氣根,宛如一群大象的鼻子;望天樹窄窄的樹冠高聳人雲,筆直的樹干就像長頸鹿的脖子。密密的森林裡麂子成群,錦雉亂飛,真是野生動物的理想王國。赤利東游西逛,渴了喝口山泉水,餓了逮只樹(鼻句)吃。

它成了一條野狗。

一天下午,赤利在瀾滄江邊運到一頭馬鹿,正吃得高興,草叢里突然窸窸窣窣一陣響,躥出二十多條棕紅色的豺狗。為首的是兩條公豺狗,其中一條頸上有圈白毛,像戴著珍珠項鏈;另一條長著黑尾巴。這群豺狗望著地上鮮血淋淋的馬鹿,小眼珠射出貪婪兇殘的綠光;分散開,形成一個扇面向赤利包圍過來。

赤利冷冷瞧著為首的那兩條公豺狗。豺狗在赤利高大的身軀面前,顯得那麼猥瑣,那麼瘦弱,肚皮癟得縮進腹內,恐怕已有幾天沒抓到獵物吃了。

豺狗包圍圈越縮越小,高赤利只有兩三步遠了。赤利仍然津津有味地啃著馬鹿骨頭。那兩條為首的公豺狗後腿微微前曲,突然嚎叫一聲,左右夾攻,一起向赤利撲來。赤利不慌不忙,一扭腰,跳到旁邊一塊礁石上。這塊礁石在江邊砂礫中突兀而立,有兩米來高,四壁陡峭。白項圈公豺狗緊跟在赤利屁股後面也躥上礁石;還沒等它站穩,赤利就抬起鐵棍似的前腿,一下把它按翻在地,張開尖利的牙齒,耍時間就把它的喉管咬斷了。白項因公豺狗污黑的血灑了一地,屍體咕隆隆滾下江灘。

黑尾巴公豺狗狂吠一聲,也惡狠狠躥上礁石。赤利又一口咬斷了它的脖子。

這群豺狗可被震懾住了,既不肯散去,又不敢躥上礁石,圍著礁石獃獃望著赤利。赤利轉著雙眼,像閃電一樣跳下來,撲倒一條公豺狗,迅疾地咬斷它的喉管,還沒等其它豺狗圍攏來,赤利又跳回礁石頂……

太陽西沉時,這群豺狗中最後一條成年的公豺狗也沒逃脫它兄弟們的下場。

豺狗是種群居動物,身強力壯的公豺狗是大家庭中的首領;一旦首領死了,其它公豺狗就取而代之。如果一群豺狗中所有的公狗都死了,大家庭也就宣告瓦解,母豺狗就帶著自己的小豺狗各自逃散,到其它豺狗群落戶。

此刻,七八條母豺狗悲哀地低嚎了一陣,帶著十來條小豺狗返身欲逃回樹林。

赤利歡快地長吠一聲,跳下礁石尾追上去,用爪子撲倒這條母豺狗,又用腦袋頂翻那條母豺狗。母豺狗們帶著小豺狗驚恐地左躲右逃,赤利飛奔著左截右堵,逼著母豺狗又回到江邊。

銀盤似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漸漸地,赤利兇猛的攻擊變成了親呢的戲弄,並聽任豺狗把大半頭馬鹿吞咽下去;母豺狗不再拚命逃竄了……

赤利成了這群豺狗的首領,所有的母豺狗和小豺狗都對它俯首貼耳,恭恭敬敬。赤利帶著這群豺狗在森林裡自由自在地生活著。

但赤利並沒有忘記召盤巴,它從不帶著狗群到芭蕉寨去,盡管它到現在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攆進山林。

赤利遭受召盤巴的毒打,被迫逃進山林,那真是冤枉的。那天召盤巴向野豬瞄準開槍時,腳步一移動,踩在草窠里三枚蛇蛋上。當時召盤巴全神貫注盯著野豬,哪料得草叢里倏地豎起一條黑褐色的眼睛蛇,頸部那對白邊黑心的眼鏡狀斑紋迅速膨大,血紅的舌須快速吞吐著,嘴裡「呼呼」有聲,從背後盯著召盤巴裸露的臂膀,眼看就要……

一般來說狗是不敢惹毒蛇的。可是,就在這危急關心,赤利不顧一切地躥上去,一口咬住眼鏡蛇的脖頸。一米多長的蛇身,緊緊纏住赤利。正在這時,赤利聽到主人大聲地呼喚,它哪敢鬆口;兩個動物在草叢里翻來覆去地扭滾著,廝咬著……直到赤利把眼鏡蛇的三角形腦袋咬下來之後,才顧不得喘口氣,跳出草叢,撲向卡在兩根榕樹氣根間已經血流成河的野豬……

可惜這情景召盤巴沒有見到,赤利也無法告訴他的主人。

召盤巴為赤利的不忠傷透了心。他賣掉了火葯槍,決心不再狩獵,在家閑了半年。夏末秋初時,為了消閑解悶,他給生產隊放牧兩頭黃牛。

開門節(傣族每年七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五日,為「關門」時間,其間不得戀愛婚娶和其它大型娛樂活動,十月十五日開門節過後才恢復)過後不久,那兩頭黃牛在同一天各生下一頭小牛犢。這可喜壞了召盤巴,他晚上睡在牛棚里看守,白天帶著牛群尋找新鮮草場。一天清晨,召盤巴身背一架古老的木弩,讓孫子艾蘇蘇騎在一頭母牛背上,趕著牛群到大黑山邊緣的野牛四去放牧。

野牛四其實是一條狹長的窪地,潮濕溫熱,遍地長著南苜蓿和紅三葉草,開著黃、白、藍、紫五彩花朵;草葉瓣上都粘著露珠。讓牛在這兒飽餐三天,瘦骨磷峋的老牛也會被嫩草撐肥。

一對小牛犢在草地里歡奔亂跳,一會兒跑到小溪邊飲口涼水,一會兒又躥到母牛腹下用稚嫩的小嘴吮吸乳汁。母牛嫻靜地位立著,一面嚼著嫩草,一面還不時伸出舌頭在牛犢背上深情地舔著。

召盤巴在溪邊的野花叢中采擷了一朵朵雪白的玫瑰、嫩黃的茉莉和金邊美人蕉,編成一個花環,套在艾蘇蘇的脖子上。艾蘇蘇在溪水清晰的倒影中照見自己變成了神話中的百花王子,高興極了,爬到一頭母牛身上,喝一聲:「沖啊!」把牛當作戰馬騎,在草地上馳騁起來,逗得召盤巴哈哈大笑。

那頭母牛載著文蘇蘇小跑到狹窄的山岬邊,突然「哞」地長叫一聲,驚慌地扭轉頭,拚命朝牛犢奔來。艾蘇蘇騎在光溜溜的牛背上,沒有防備,被顛簸下來,膝蓋擦破了,哭嚷著一瘸一拐奔向爺爺。

召盤巴憑幾十年的狩獵經驗,知道碰上危險了。他抬起鷹隼般的銳眼,向山岬望去,只見灌木林里樹枝亂晃,枯葉紛落,一會兒躥出一群豺狗,壓了過來。

兩頭牛犢鑽進母牛腹下籟籟發抖,母牛眼裡流露出憤怒與驚駭的光。召盤巴解下木弩,在一頭母牛屁股上抽了一下,喝道:「蠢貨,快跑!」兩條母牛鼻子里哼了一聲,撒開四蹄,向芭蕉寨方向逃去。但來不及了,豺狗分作兩路,躥到牛群前面,擋住了去路。牛群只得又回到召盤巴身邊,求援似的望著他。

召盤巴把艾蘇蘇攬進懷里,冷靜地觀察了一下。豺狗有大小二十來條,都餓癟了肚子。他知道,飢餓的豺狗比老虎更難對付,他懊悔把火葯槍賣掉了,不然的話,火葯槍巨大的爆炸聲也許會把豺狗嚇退,起碼也能給寨子里的鄉親報個信。現在他身邊只有十來支桶竹箭和一小筒見血封喉汁(見血封喉,一種劇毒樹木,樹汁碰到血就會致死,西雙版納獵人都用它做箭毒打野獸,所以也叫「箭毒木」),肯定寡不敵眾。情形確實危急。但召盤巴畢竟是個老獵人了,面對危險還能沉住氣。他把兩頭牛犢和艾蘇蘇拉到中間,自己和兩頭母牛面對豺狗組成一個三角形的護衛圈。兩頭母牛鼻子里噴著粗氣,低著頭搖晃著兩支又短又細的牛角,准備與豺狗拚死一搏了。

召盤巴拉滿弩弦,把一支鋒利的桶竹箭在見血封喉汁里浸了浸,扣進弩槽,在躍躍欲試的豺狗中間尋找帶頭的公豺狗,但他驚奇地發現,這群豺狗中除了小豺狗外,都是清一色的母豺狗,壯年的公豺狗一條也沒有。

這時,豺狗已把召盤巴和牛群團團包圍住,嚎叫著一步一步逼近來。一條半大的公豺狗大約是想賣弄自己的本領,首先沖將上來,在兩頭母牛面前竄來竄去,想覷個空隙鑽進護衛因拖走牛犢。兩頭母牛瞪著血紅的眼睛,嚴密地防衛著。召盤巴眯著眼,端起木弩,瞄準那條狂妄的半大公豺狗,輕扣扳機,「噗」地一聲,利箭扎進它的眼窩;它慘叫一聲,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四腿朝天蹬了兩下,就不動了。

豺狗群騷動了一下,躥出四條母豺狗和五條小豺狗,一擁而上,撲向召盤巴。召盤巴不慌不忙,迅速將五支箭鏃蘸一下毒汁,一支支發射出去。四條母豺狗和一條小豺狗都中箭身亡,剩下的四條小豺狗夾著尾巴逃回豺狗群。

豺狗雖然被打死了三分之一,卻仍不肯退縮。召盤巴箭囊里只剩下最後四支桶木箭了。必須趕快設法殺開一條血路,不然箭用完了,就會束手待斃。召盤巴把艾蘇蘇背在身上,用藤子捆緊,讓兩頭母牛左右夾住兩頭乳牛,跟在自己身後,向芭蕉寨跑去。

五六條豺狗一字兒排開,攔在路上,齜牙咧嘴地咆哮著。召盤巴大步流星迎上去,「嗖嗖」兩箭射死兩條,其它豺狗見到同伴臨死的痛苦掙扎,畏縮了,向路邊躲藏。召盤巴趁機沖出包圍圈。他朝寨子跑了一小截,回頭一望,糟糕,兩頭母牛和兩頭牛犢並沒有跟著他逃出來;豺狗放走他後,把牛群堵住了。十多條豺狗一起瘋狂地撲上去廝咬;兩頭母牛把腦袋緊貼草地,翹起那對可憐的牛角,去挑豺狗,保護著牛犢。豺狗異常敏捷,射過牛角,撲到母牛笨重的身體上,殘忍著咬著。兩頭母牛脊背上都被咬開了幾個口子,鮮血淋漓,仍然不肯退讓,拚命抵擋著。

召盤巴氣得七竅生煙。牛是集體財產,豈容野獸糟踏。再說自己威震山林幾十年,打死過的老虎、豹子、野豬數也數不清,最後竟讓豺狗在自己眼前把牛吞吃掉,他就是躺進棺材也咽不下這口氣的。想到這里,召盤巴怒吼一聲,拉弦搭箭,奔回來,對准撲到母牛身上的兩條豺狗「嗖嗖」就是兩箭。兩頭母牛趁著豺狗慌亂之際,用頭輕輕抵住牛犢屁股,退到召盤巴身邊。

艾蘇蘇在召盤巴背上舉起小拳頭對著豺狗嚷道:「壞蛋,叫爺爺把你們統統打死!」

豺狗似乎並不怕威脅。由於同夥慘死一半,它們變得謹慎了,把召盤巴和牛群團團包圍後,並不立即撲上來,只是在二十步之外憤怒地嚎叫著。

召盤巴的箭囊已經空了。唉,要是還有十支箭,明天光剝豺狗皮送到縣城土特產收購站去,也能換回三五支烏黑鋥亮的火葯槍來。

過了一會兒,豺狗又聚攏來,有幾條躥到召盤巴面前挑逗著,試探著。召盤巴拉滿弦,裝作瞄準的樣子虛發一箭,「噗」的一聲,豺狗聽到這熟悉的致命的聲音,嚇得退了回去。

不到一袋煙工夫,豺狗又卷土重來,召盤巴又虛發一箭,豺狗又退了回去。如此重復了四次。有一條禿尾巴豺狗大約是看出了召盤巴在唱「空城計」,第五次時其它豺狗退縮了,它不退縮,齜著尖利的犬牙瞪著召盤巴,突然問聲不響地撲上來,前爪想搭在召盤巴雙肩上,好咬喉管。召盤巴早有防備,一閃身,拎起那架用紫檀木做的弩,用盡生平力氣,狠狠朝禿尾巴豺狗的腦袋上砸去,「噗」的一聲,白花花的腦漿和污黑的血流了一地,禿尾巴豺狗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直挺挺躺在地上。遺憾的是,召盤巴用力過猛,結實的木弩斷成三截。他現在真是赤手空拳了。

豺狗被震懾了,不敢再撲上來。一條母豺狗帶頭長嚎起來,其它豺狗也跟著嚎叫。這嚎叫聲很怪,像魯莽大漢在號陶大哭,嘶啞而又尖利,持續不斷,震動山凹,連聽慣了虎嘯豹吼的召盤巴也不禁毛骨悚然。兩頭牛犢嚇得跪倒在地,艾蘇蘇也嚇哭了。

隨著嚎叫聲,一里外半坡上一個被草木深掩的山峋里,稀里嘩啦一陣響,躥出一條黑影,飛奔而來,一直沖到離召盤巴不遠的地方,突然站住不動了。

召盤巴揉揉眼睛,仔細瞧著跟前那條高大的狗,果然,金黃的毛色間有兩條對稱的淺黑花紋。是它,是逃跑了大半年的赤利!

召盤巴火冒三丈。這忘恩負義的畜生,竟敢唆使豺狗來傷害主人!要是手中還有一支毒箭,他一定要射穿赤利的心胸。現在自己手無寸鐵,怎敵得過比老虎還兇猛的赤利呢?自己一把老骨頭,黃土蓋臉也不足惜,可憐寶貝孫子和集體的牛都要遭害,而且死在自己曾經精心喂養過的獵狗口中,這將成為一樁悲慘的恥聞,流傳九十九代子孫!老獵人的臉,一會兒變成醬紫色,一會兒變成土灰色。

艾蘇蘇在爺爺的背上也認出了赤利。面對這兇猛的獵狗,他不覺得驚駭,卻高興地嚷道:「赤利,快咬豺狗!快咬!」

召盤巴偏過臉,對著艾蘇蘇大叫一聲:「住口!」然後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赤利厲聲罵道:

「天殺地剛的畜生,你是惡狼投的胎,魔鬼變的魂,總有一天會成為獵人鍋里的肉。」

赤利把尾巴朝著文蘇蘇輕輕搖動,並伸出舌頭磨磨牙齒。召盤巴覺得赤利是在殘忍地嘲弄自己,他忍不住戰栗了一陣,突然覺得像踩著白雲一樣,渾身輕飄飄軟綿綿的;他老了,精疲力盡了,只想少受點臨死前精神上的折磨。他索性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對赤利說:「要咬你就趕快咬斷我的脖子吧。」他合上眼皮,兩行老淚從眼角溢出來。

可是等了半晌,還聽不到動靜。召盤巴感到奇怪,睜眼一看,赤利還在跟前搖晃著尾巴。豺狗們等得不耐煩了,一條條嚎叫起來。

赤利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十二條豺狗分作二路縱隊逼向召盤巴。

突然,赤利瞪著豺狗,「汪汪汪」叫了三聲。豺狗像觸了電似的,站住不動了,一齊畏懼而又憤怒地望著赤利。

赤利沖向通往芭蕉寨的小路,驅開扼守在那兒的三條小豺狗,然後奔到召盤巴面前,咬住他的衣襟,使勁拖向「缺口」。

召盤巴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那三條母豺狗嗅嗅同夥屍體的腥味,突然發瘋似的嚎叫起來,率領九條小豺狗一起撲向召盤巴和牛群。

赤利對著豺狗憤怒地咆哮著,但無濟於事。於是它四肢騰空,像剛離弦的箭一樣,東撞西突,用腦袋頂翻一條條張牙舞爪的豺狗。

三條母豺狗絕望地圍著赤利廝咬;其餘九條小豺狗也丟開召盤巴和牛群,轉而撲向赤利。

赤利一下子咬死了六條小豺狗和一條母豺狗。但不幸的是,剩下的兩條母豺狗咬住了赤利兩條後腿,死不鬆口。赤利前爪曲跪著,動彈不了,三條小豺狗趁機撲到它身上亂啃亂咬。

赤利狂叫一聲,突然頭一仰,腰一挺,前爪騰空而起,三條小豺狗被甩在地上;赤利兩只前爪分別壓住左右兩條小豺狗,同時一口把中間那條小豺狗的一條後腿連皮帶骨咬了下來,接著又把壓在前爪下的兩條小豺狗咬穿了肚子。三條小豺狗慘叫著,拖著血淋淋的身體,逃進了草叢。

但是,赤利身上也被咬開了幾個口子,鮮血直流。特別是那兩條咬住它後腿的母豺狗,鋒利的牙齒已在「咯咯咯」地啃它雪白的骨頭了。赤利轉不過身來,也沒有力氣再蹦跳,只得卧在地上,望著召盤巴「汪汪汪」急促地叫個不停,希望舊日的主人趕快離開。

召盤巴一看只剩最後兩條母豺狗了,勇氣又回來了。他爬起來奔過去,猛地拎起左邊那條母豺狗的兩條後腿,甩到半空,劃了個弧形,狠狠砸在石頭上;母豺狗一下子昏死過去。

右邊那條母豺狗立即放開赤利,猛地躥上召盤巴肩膀。召盤巴沒防備,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母豺狗張開血口,惡狠狠朝他的喉結咬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赤利拖著已露出骨頭的後腿,用它平生的最大力氣,撲向母豺狗,緊緊咬住它的脖子……

等召盤巴把它們分開時,母豺狗已死了,赤利也軟軟地躺在那裡,氣息奄奄。艾蘇蘇哭著把爺爺給他做的那個花環戴在赤利的脖子上,又脫下衫褂,幫爺爺給赤利包紮腿上的傷口。

太陽當頂了,霧靄散盡了,召盤巴趕著受了傷的牛,領了艾蘇蘇,摟抱著昏迷中的赤利,疲憊地往芭蕉寨一步一步地走去。一路上,艾蘇蘇一直深情地呼喚著 「赤利!」「赤利!」在召盤巴的眼前,總晃動著擯榔樹下那一幕,老淚從他的眼角里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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